第(1/3)页 小船晃晃悠悠地往郡城方向划去。 孙钱站在船头。 看着那座被洪水围困的城池越来越近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 浑浊的黄水拍打着船舷,溅起的泥星子落在他的官袍下摆上,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,下意识想拂去,手指动了动,又放下了。 都什么时候了,还计较这些。 身后的亲随小声问道:“大人,咱们回去……还出得来吗?” 孙钱没有回答。 他望向城墙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影,百姓们还在排队上船,队伍蜿蜒着盘在城墙内侧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人在低声哭泣,有人抱着孩子焦急地张望,还有人瘫坐在墙砖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。 孙钱喉结滚动了一下。 方才在山丘上,六皇子那番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,割得他连辩解都说不出口。 他是郡守! 是这云阳郡的父母官。 洪水围城,船只接人之时,他确实没有半分疑迟抛下了百姓,率先逃了出来,不管有多少理由,这都是事实。 如今六皇子要见赵文焕,赵文焕要出来,城里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回去坐镇,这人选,自然是他这个郡守。 纵使他不想回去,不想再次回到这座孤城之中。 但他没得选! 做得好,或许还能挽回一些印象分。 做不好…… 孙钱不敢想。 船靠岸时,城墙根下已经有人在等着了。 赵文焕站在水边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赤着脚踩在泥水里,身上那件青色官袍皱巴巴的,下摆全是泥浆,袖口磨出了毛边,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得很。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 孙钱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走上前,拱了拱手:“赵大人,辛苦了。” 赵文焕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 两人擦肩而过。 孙钱迈着沉重的步伐踏上城墙,赵文焕则登上小船,往对岸的山丘划去。 船行至河心,赵文焕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洪水围困的城池,坍塌的河堤依然在向外涌水,昏黄的水流裹挟着泥沙,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。 他收回目光。 不知在想什么。 岸边的泥泞地上,一名内侍已经候着了。 见赵文焕下船,他上下打量了一眼,微微皱了皱眉——这位前云阳郡丞的形象确实不太体面,浑身湿漉漉的,官袍皱得像是腌过头的咸菜。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侧身引路:“赵大人,殿下在帐内等你,请随我来。” 赵文焕点了点头,跟着内侍往营地深处走去。 一路上,他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——大理寺的那几个官员,前些日子刚审过他的,此刻正三三两两地站在帐外,看见他走过来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 那目光里有审视。 有打量。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 赵文焕面色平静,脚步不疾不徐,像是没有看见那些目光。 中军大帐设在山丘最高处,地势开阔,四面透风,帐帘是掀开的,从外面能看见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。 内侍在帐外停下脚步,通传了一声。 “殿下,云阳郡丞赵文焕带到。” “进来。” 帐帘被掀开,赵文焕弯腰走了进去。 帐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,几盏烛火在角落里静静燃着,将里头那几个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。 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内。 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书,笔墨纸砚搁在一旁,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,还泛着湿润的光。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青年,玄色锦袍,腰束玉带,面容沉静,目光如潭。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,不像是在看一个人,倒像是在审阅一份奏折——冷静、审慎、不带感情。 六皇子,李承裕。 赵文焕收回目光,上前几步,在案前站定,双手抱拳,躬身行礼。 “云阳郡丞赵文焕,见过殿下。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那是连日缺水少食、又在城墙上吹了几天夜风留下的痕迹,可那沙哑底下,却透着一股子沉稳。 不卑不亢。 李承裕没有立刻开口,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赵文焕身上,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缓缓打量了一遍。 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眼窝深陷,那是连日操劳留下的痕迹,官袍皱巴巴的,下摆全是泥浆,袖子卷到手腕,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划伤,不知是在哪里磕碰的。 憔悴是真憔悴。 可脊背依旧直,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、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。 光看面相。 倒不像是大奸大恶之辈。 不过他也清楚,面相不能说明任何问题。 贪腐之人不会在脸上刻字,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、背地里鱼肉百姓的蠹虫,哪个不是人模人样? “赵文焕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。 第(1/3)页